【墨海锐评】—— 崔如琢
摘要
在当代中国画坛,崔如琢是无法绕开的、最具矛盾性的样本。他连续多年登顶胡润中国艺术榜,单幅作品拍卖价屡破亿元大关,是当代水墨市场中无可争议的顶流人物;与此同时,学术界对其艺术价值的质疑从未停歇,关于其作品 “程式化复制”“天价炒作”“有笔墨功底无艺术开创” 的批评,始终与其市场神话相伴相生。
一、正统传承与实践价值:不可忽视的笔墨根基与传播贡献
对崔如琢艺术的客观评判,必须先跳出 “非黑即白” 的舆论对立,正视其艺术的底层根基 —— 他并非舆论口中毫无功底的 “市场炒作型画家”,其笔墨有着清晰的正统传承脉络,在传统大写意山水与指墨画领域,有着扎实的技法积累与不可忽视的实践价值。
崔如琢的艺术起点,根植于京津画派的正统文脉。他幼年习画,先后师从书法大家郑诵先与国画大师李苦禅,系统研习中国书法与传统大写意绘画,对石涛、八大山人、石溪、黄宾虹、潘天寿等大写意一脉的艺术精髓,有着数十年的深耕与研习。这种师承与积淀,构成了其艺术的核心底盘:其山水以大写意为骨,重丘壑、重笔墨、重气韵,尤其在积墨法的运用上,有着成熟的技法体系,能够通过多层叠加实现画面的厚重感与苍茫感,远观有大山大水的开张气势,笔墨无轻浮之态,这一点,是当代许多跟风传统的画家难以企及的。
崔如琢最具辨识度的艺术贡献,在于对指墨画门类的当代拓展。指墨画自高其佩开宗,经潘天寿推向艺术高峰,历来以花鸟、小品为主要载体,极少涉足大尺幅山水创作。崔如琢以指代笔,将指墨画从传统的花鸟小品,拓展到了丈二、丈六甚至更大尺幅的山水创作中,突破了指墨画的题材与尺幅局限。其指墨山水,以指腹运墨实现线条的苍劲与墨色的晕染,既保留了指墨画特有的生拙、偶然之趣,又实现了大尺幅山水的整体气势与章法完整,客观上推动了指墨画这一传统门类在当代的传承与传播,填补了大尺幅指墨山水的创作空白。
此外,崔如琢在传统水墨的文化传播上,有着不可忽视的客观价值。早在上世纪 80 年代,他便赴海外举办展览、推广中国传统水墨,在西方艺术思潮主导全球艺术市场的背景下,始终坚持 “中国画的文化主体性”,提出 “中国画的艺术价值远超西方油画” 的主张,即便这种主张带有强烈的个人叙事色彩,也在客观上推动了全球艺术市场对中国传统水墨的关注,提升了民族艺术的话语权。在当代水墨实验、西化改造盛行的画坛生态中,他数十年如一日坚守传统水墨的本体语言,拒绝以西方艺术标准改造中国画,这种对传统文脉的坚守,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标杆意义。
二、艺术本体的核心缺憾:程式化、空心化与格调局限
正视崔如琢的笔墨根基与传播价值,是客观评判的前提;而回到艺术创作的本质,其作品存在的核心缺憾,恰恰是制约其艺术高度、引发学术界普遍质疑的根本原因。笔者基于笔墨本体与美术史逻辑的独立判断认为,崔如琢的艺术,核心问题从来不是 “笔墨功底不足”,而是创作惰性导致的程式化固化、文化叙事与艺术实践的严重割裂、笔墨灵性的缺失与审美格调的局限,这些问题,决定了其艺术难以抵达更高的境界。
(一)图式的高度固化:师古而不师造化,陷入复制化创作的惰性
“作品几十年面貌高度雷同”,是崔如琢艺术最核心的问题,也是其与美术史级大家的本质差距。中国画历来强调 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”,传统山水的生命力,从来不是对古人图式的复制拼接,而是从自然造化中汲取养分,实现个人心性与山水精神的融合。石涛之所以能开宗立派,核心在于 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,打破古人的程式桎梏,从自然中提炼属于自己的笔墨与丘壑;黄宾虹的山水之所以能千古留名,核心在于他数十年的写生积累,从真山真水中提炼出 “五笔七墨” 的艺术体系。
反观崔如琢的创作,数十年间始终停留在对传统图式的重复与拼接中,从未跳出自己的舒适区。其笔下的山水,无论是雪景寒林、烟雨江南,还是崇山峻岭,构图、章法、笔墨语言高度固化:近景坡石杂树、中景流水人家、远景层峦叠嶂的三段式构图,成为其万年不变的创作模板;墨色的晕染、积墨的层次、点苔的方式,几乎形成了标准化的生产流程,即便是不同主题的作品,也有着极高的相似度,给人 “千人一面、千画一面” 的强烈观感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这种固化并非 “精益求精的打磨”,而是创作惰性导致的复制化生产。崔如琢笔下的山水,没有真山真水的鲜活气息,只是石涛、八大等古人图式的拆解与重组,是闭门造车的 “纸上山水”。他没有从自然造化中汲取新的创作养分,也没有在人生阅历的增长中实现个人心性的升华,最终让创作陷入了 “熟练化复制” 的闭环 —— 这种闭环,让他的作品失去了艺术最珍贵的偶然性、生命力与成长性,即便技法再熟练,也只是无魂的躯壳。
(二)笔墨的匠气化:得其形而失其魂,灵性与骨力的双重缺失
崔如琢只学到了黄宾虹、潘天寿两位大家的外在形式,丢失了其艺术的核心灵魂。这种 “得其形而失其魂” 的笔墨局限,是其艺术难以突破的核心瓶颈。
在积墨法的运用上,黄宾虹的核心精髓是 “浑厚华滋,乱中见整,实中见虚”,其积墨层层叠加,却始终保持着笔墨的透气性与灵动性,越看越有深度,越品越有韵味,是 “活的积墨”,是心性与笔墨的高度融合。而崔如琢的积墨,只是形式上的层层叠加,是 “死的积墨”:墨色堆叠厚重,却闷塞、板滞,缺少透气感与层次感,远观有气势,近看却无细节可品,没有黄宾虹积墨中 “干裂秋风,润含春雨” 的笔墨境界,最终沦为了视觉化的笔墨堆砌。
在指墨画的创作上,这种差距更为明显。潘天寿的指墨画,核心精髓是 “强其骨”,以指代笔,线条苍劲、生拙、刚健,有着毛笔难以实现的骨力与张力,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文人的风骨与精神力量,是 “指为心役,笔为魂用”。而崔如琢的指墨画,虽然实现了尺幅的拓展,却丢失了指墨画的灵魂:其指墨线条绵软、油滑,缺少潘天寿式的骨力与生拙之气,更多的是熟练化的技法展示,没有精神力量的注入;大尺幅的创作,只实现了视觉上的宏大,却没有精神上的厚重,最终沦为了适合厅堂陈设的视觉产品,而非有灵魂的艺术创作。
归根结底,崔如琢的笔墨,陷入了 “熟极而俗” 的匠气化困境。中国画历来强调 “熟中求生”,技法熟练之后,更要追求生拙之趣、灵动之气,避免熟练带来的油滑与匠气。而崔如琢的笔墨,在数十年的重复创作中,越来越熟练,却越来越缺少灵气与心性的表达,最终从 “笔墨技法” 沦为了 “笔墨套路”,这是其艺术最核心的缺憾。
(三)叙事与实践的割裂:宏大口号与保守创作的本质错位
崔如琢的艺术,最具争议性的一点,是其宏大的文化叙事与保守的艺术实践之间的严重割裂。他常年在公开场合提出 “80 岁超越齐白石”“未来中国画将主导全球艺术市场”“我的作品要超越古人” 等极具冲击力的文化口号,将自己的创作与 “民族文化复兴”“中国画主体性崛起” 深度绑定,构建了一套极具煽动性的文化叙事。
但回到艺术实践本身,他的创作却从未支撑起这套宏大叙事。美术史认可的艺术大家,从来不是靠口号立住的,而是靠艺术上的开创性 —— 要么在笔墨语言上实现突破,要么在题材表达上实现拓展,要么在艺术理念上实现革新,为传统艺术的当代发展提供新的路径。齐白石之所以成为千古大家,核心在于他 “衰年变法”,打破了传统文人画的桎梏,开创了 “雅俗共赏” 的红花墨叶派,为传统花鸟画注入了新的生命力;潘天寿之所以被铭记,核心在于他 “强其骨” 的艺术理念,以奇险的构图、刚健的笔墨,开创了大写意花鸟与山水的新范式。
反观崔如琢的创作,始终停留在对传统的模仿与拼接中,从未实现任何本质性的艺术突破。他的笔墨语言,是对古人的继承,没有任何开创性的革新;他的题材表达,始终局限在传统山水的范畴,从未将当代生活、时代精神融入创作,作品没有任何当代性;他的艺术理念,始终没有跳出传统文人画的框架,没有为传统水墨的当代转型提供任何新的可能性。他喊出了 “超越古人” 的口号,却始终在古人的框架里原地踏步;他构建了 “民族文化复兴” 的宏大叙事,却没有拿出与之匹配的、具有时代开创性的艺术作品。这种叙事与实践的错位,不仅让其文化主张沦为了空洞的口号,更让其艺术失去了抵达更高境界的可能。
(四)审美格调的甜俗化:陈设化的审美,缺失文人画的精神内核
传统文人画的最高境界,是 “写心”“寄情”,是 “逸笔草草,不求形似,聊以自娱耳”,核心在于通过笔墨表达画家的个人心性、精神情怀与人生思考,追求的是静气、逸气、古拙之气,而非讨好式的视觉愉悦。而崔如琢的作品,恰恰在审美格调上,陷入了甜俗化、陈设化的困境。
其笔下的山水,无论是雪景寒林,还是烟雨江南,都有着干净、规整、喜庆的视觉效果,没有传统文人画中的荒寒、孤寂、苍茫的精神意境,更没有画家个人的心性表达。这种审美取向,本质上是对高端收藏市场的迎合 —— 他的作品,大多适合悬挂在高端会所、企业大厅、私人豪宅中,有着极强的装饰性与视觉冲击力,却缺少文人画最核心的精神深度与思想内涵。他的画,是 “给人看的画”,而非 “给自己写的心”,是标准化的文化陈设品,而非承载个人精神的艺术作品。
这种甜俗化的格调,决定了其作品只能获得市场的认可,却难以获得学术界的真正尊重。传统文人画的核心,从来不是技法的熟练与视觉的好看,而是笔墨背后的文化底蕴、精神风骨与思想深度。崔如琢的作品,恰恰缺失了这一核心,即便技法再熟练、尺幅再宏大、价格再高昂,也难以抵达文人画的至高境界。
三、市场神话的本质:资本运作与叙事赋能下的价值错位
崔如琢的市场神话,是当代艺术市场最具标志性的现象。自 2015 年起,他连续多年登顶胡润中国艺术榜,2021 年其年度拍卖成交额高达 15.8 亿元,单幅作品《飞雪伴春》以 3.06 亿港元成交,创下了当代中国书画的拍卖纪录。但必须清醒地认识到,这种天价市场,绝非其艺术价值的真实体现,而是资本运作、叙事赋能与民族文化自信商业化转化的共同结果。这种叙事赋能,让其作品脱离了艺术价值的评判体系,进入了资本与身份的游戏规则中,最终形成了 “天价与艺术价值无关” 的市场奇观。
必须客观看待这种市场神话的双面性。一方面,崔如琢的天价市场,客观上提升了中国传统水墨在全球艺术市场的关注度,让资本重新看到了传统水墨的商业价值,带动了传统水墨市场的整体升温;但另一方面,这种 “天价即价值” 的市场逻辑,严重扭曲了大众对艺术价值的评判标准,让许多年轻画家陷入了 “重市场轻艺术”“重运营轻创作” 的功利化误区,给当代中国画坛带来了极为负面的影响。
四、美术史定位与当代启示
基于以上对笔墨本体、艺术实践与市场逻辑的全面分析,笔者对崔如琢的艺术给出客观、明确的美术史定位:崔如琢是中国传统水墨的优秀传播者与市场推动者,是一位有着扎实笔墨功底的成熟画家,但绝非开宗立派的艺术大家。他的艺术,集古而未能成家,守成而未能开创,是市场的顶流,却是学术的边缘,最终只会在当代美术史中,留下一个关于 “资本与艺术” 的注脚,而非关于 “艺术创新” 的篇章。
崔如琢的艺术与市场神话,是当代中国画坛的一面镜子,它折射出了当代艺术生态中,资本与艺术、传统与创新、叙事与实践的深层矛盾,给当代中国画创作带来了极为深刻的启示。
第一,资本永远无法定义艺术的终极价值。美术史的评判标准,从来不是拍卖价格的高低,而是艺术本体的开创性、笔墨语言的高度、精神内涵的深度。天价可以带来一时的名声,却无法让作品穿越时间的考验,最终能被美术史铭记的,永远是艺术本身,而非市场神话。
第二,传统的复兴,从来不是复制与口号,而是传承基础上的创新。坚守传统文脉,不是对古人图式的重复拼接,更不是用宏大口号包装保守的创作,而是要吃透传统的笔墨精髓,从当代生活、时代精神中汲取养分,实现传统笔墨的当代转化,为传统艺术注入新的生命力。真正的传统复兴,是 “师古而不泥古”,是 “守正创新”,而非原地踏步的自我重复。
第三,文人画的核心,永远是 “写心” 而非 “炫技”,是 “精神” 而非 “陈设”。中国画的至高境界,从来不是技法的熟练、视觉的好看,而是笔墨背后的文化底蕴、精神风骨与思想深度。脱离了心性表达与精神内核,再熟练的技法、再宏大的尺幅、再高昂的价格,也只是无魂的躯壳,永远无法抵达艺术的至高境界。
结语
评价崔如琢,最终要回归艺术本身。他的艺术,有扎实的笔墨根基,有对传统文脉的坚守,有对指墨画门类的客观拓展,也有对传统水墨传播的积极贡献,这些都不应被舆论的骂声所掩盖;但他的艺术,也有着无法回避的核心缺憾 —— 程式化的创作惰性、匠气化的笔墨局限、叙事与实践的割裂、甜俗化的格调不足,这些问题,决定了他难以成为美术史级的大家。
崔如琢的市场神话终会落幕,而艺术的评判永远不会停止。在传统水墨当代转型的道路上,唯有坚守艺术本体,守正创新,以心驭笔,以魂入画,才能创作出穿越时间、被历史铭记的作品。这,既是崔如琢的艺术给当代画坛的最大启示,也是中国传统水墨复兴的唯一正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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